獨。步。沉。淵。

褚冥漾將一朵粉嫩的小白花放在墓碑前。這種花沒有名字，隨處可見，卻是一種優秀的魔法中和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魔藥配方都能用上它。

這是導師生前最喜愛的花。

他總說光明教奉為聖花的白耀輝鳶尾根本比不上小白花，除了好看存有一丁點光明之力外，壓根沒有價值。偏偏那群奸商還能從花蕊到花莖各種榨成汁做成鮮花餅的營銷包裝手段，騙信眾說這是經過光明神加持的食物，吃了治百病。

果然垃圾神明在人間的代言人也不會是什麼好鳥。

他站在導師的衣冠塚前，看墓碑上顯示出導師的魔法影像，嚴肅的面容和以往全然不同。自家導師是個甚麼樣的人，褚冥漾心裡明白得很，導師愛喝酒、愛熬夜，壞習慣一大堆，每次心虛時都會擺出魔法影像上那張嚴肅臉，其實心裡慌得一逼。

挑這照片的導師有人也不知心裡想些甚麼。

他看了會，中就在次打消換掉魔法影像的念頭，開始絮絮叨叨地說這兩天的見聞，言詞間隱密的帶有一股幸災樂禍。

「老師啊，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光明之地旁邊挖出了什麼，一顆沒有魔核、沒有魔能驅動的骨頭。你當初那篇『論魔核驅動後魔能耗損線性圖淺見』、『魔能與煉金生命關聯』完全能當柴火燒掉了。就說你當年逼著我每天熬夜觀察做實驗驗證都是多餘的，隨便一個死人骨頭就把你一年半載的心血搗成灰，你說說你這樣子是何必呢？熬夜寫論文做實驗把自己給折騰到短命了，你看看其他人，隨便都能活到魔導士的極限年齡，八百歲欸，你看你這不到六百歲就一命嗚呼了……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你要學學烏爾大魔導士，每天吃喝玩樂不研究魔法奧秘、不醉心求知新知識，開開心心的活超過八百歲，還能順便把大賢者納倫西的理論推翻，多長臉。」

「……唔，上禮拜我混進王都大教堂了，那群光明教的蠢貨騎士真的是越來越不中用，我都把它們聖水能去澆花了，居然隔天才發現。還有，你一定想不到他那個聖水居然是假的！外頭一小瓶能賣十個金幣還是稀釋過的聖水，用好幾個守護套陣保護起來的聖水居然連影魔都滅不了！媽的！有夠缺德！」

褚冥漾嘮嘮叨叨的說了半小時有餘，趁著導師沒辦法反駁他巴他腦袋的時候盡情地數落。雖說導師就算聽到了也沒辦法詐屍出來打他腦袋，但這樣偷偷摸摸的唸，想像此時導師在旁邊氣急敗壞地反駁，也很爽啊。褚冥漾不知人的軀體死後，靈魂是否會停留在軀體旁，或是跟著最親近的人回家，但他認為，導師應該會看在自己是他唯一的學生分上，跟著回來吧。

這兒是座衣冠塚，埋著的還是那件導師用了幾百年、非常具有歷史價值的斗篷，後來斗篷傳給了他，褚冥漾當年就是穿著那件去到光明之地被打了出去。

褚冥漾的導師，當代最具傳奇性的黑暗魔導士，在年限將至時扔下一張紙條就走了，他說他要去尋找自己的歸處。

一開始褚冥漾以為導師又在鬧性子，因為他不肯給導師燉湯。

那湯融合了許多高階魔獸的骨頭，過程中甚至得加入一枚九級魔晶當中和，高油高鹽高能量，普通人喝一滴得炸掉。

他是真的認為導師是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以此表明絕對要吃到的決心，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以離家出走表決心了。

沒想到人一失蹤就是好幾個月，這時褚冥漾才發現事情大條了。

他依序找去了導師好幾處房產以及他可能會去採集材料的地方都不見人影，兜兜轉轉下他轉而詢問幾個導師的至交損友，適才發現導師可能是感應到了自己大限將至才走的。

……你以為你是咪咪嗎？！褚冥漾挑到這猜測氣極，決定到時候找到導師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在他面前喝大補湯喝個七天七夜，饞死他！

又過半年，他終於追查到導師最後可能去的地方。

根據消息，導師最後的身影出現在魔獸森林外，褚冥漾與導師的朋友們猜測，他可能去了大陸險地之一的黑暗沼澤。

——那裡是光明永遠照耀不到的地方。

褚冥漾瞬間就猜到他會去那的原因，導師超級無敵討厭光明神，可能是不想死後還得見到他，才挑了那麼個地方作為自己的長眠地吧。

根據很小一部份的神話傳說，光明神也負責靈魂最後的審判。

所有人都勸他別找了，魔獸森林多危險，至今還沒人能闖入深處後安全走出來，不要進去打擾導師了，讓他好好安息，還說導師就是因為不想被人找到才提前走。

然而褚冥漾不顧眾人攔阻，隻身闖入魔獸森林，最後，皇天不負苦心人居然還讓他找著了黑暗沼澤了。

可惜他沒有找到導師的人，只找到他留在旁邊幽冥鬼樹樹洞裡的影像石，那裡保存了導師最後的身影。

導師沒有留給他隻字片語，只有他站在沼澤旁滿面紅光的怒吼：「別想把老子撈出來！老子超級討厭光明神！知道不！死都不想讓陽光照到！」

那顆影像石最後被收藏在圖書室的傳承架最上層上，底下放著的是導師各地房產的產權地契，以及最值錢的法師塔，上面都已簽署完成，轉到褚冥漾名下。

——「別想把老子撈出來！老子超級討厭光明神！知道不！死都不想讓陽光照到！」

褚冥漾還沒走進圖書室便聽見導師中氣十足的怒吼，他想也不想的推門而入，看看那顆骨頭在搞什麼鬼。

這段時間，頭骨基本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會突然出現，問他些摸不著頭腦的事。

褚冥漾也不知道他一個死人骨頭怎麼這麼能浪，整座法師塔包括外圍牧場莊園煉金室，都能發現它走過的痕跡。

「嘎噠？」

「嗯，我的導師，這座法師塔以前的主人。」褚冥漾漫不經心地上前關掉重複怒吼的影像石。

「嘎噠嘎噠。」

「不然呢？」聽到頭骨居然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褚冥漾忍不住嗤笑。「不是暗系法師要怎麼收我這個暗系的學生。」要知道魔力屬性與修練方法息息相關，你用風系功法去修練火系魔法，怕不是嫌命長。

他捏起骷顱頭，放到疊了十多本書的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都三天了，你甚麼時候肯走，總不能賴在我這兒吧。」褚冥漾實在搞不懂這顆骨頭跟著他回來做什麼，總不會是因為自己把他挖出來，產生了雛骨情節吧。

「嘎噠嘎噠嘎噠，」

「不行，太久了，你會妨礙我做事，而且要是被別人看到，我有幾張嘴都說不清。」褚冥漾皺眉，果然請神容易送神難……不對，他可沒請，可是這東西自己跟回來的。

「嘎噠。」

「甚麼報酬？」

「嘎。」頭骨的下頷忽地極近的張大，在褚冥漾都覺得會不會下一秒「喀」一聲斷裂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骷顱頭張大的黑黝黝的嘴裡，緩慢的凝聚起一道金色光芒，一點一點的照亮整間色調昏暗的圖書室，造型像極了某些窮凶極惡的暗法師家中必定得收藏一顆的人頭燈。

褚冥漾本還想品頭論足一番，那些暗法師家中的人頭燈基本上是使用祕法製成，在人生前極盡折磨，最後這人只會剩一顆腦袋活著，大張的嘴裡用充斥仇恨的靈魂為燃料，替法師們照明，是一種壞法師作為榮譽勳章存在。家裡沒有一顆人頭燈，走出去都不敢說自己是個邪惡法師。

然而腰間備用的神力探測儀產生的波動卻讓他瞬間大驚失色，震驚道「你怎麼會有神力？！」

褚冥漾迅速拿起探測儀靠近那團光，沒兩秒探測儀爆了，再度驗證這果然是他心心念念想拿到手的神力。此時他也沒心情關心自己僅剩的一個探測儀也光榮犧牲，焦急地掏出能量水晶，想將這團神力收為己有。

能量水晶能儲存世間所有能量形式，包含神力。傳聞三百年前教皇手中權杖上頭那顆金燦燦的圓球，裡頭存的便是光明神賜下的神力，持有該權杖，光明系的禁忌魔法一天施展個十數次不在話下。那把被稱為神語者的權杖，在二百八十年前的政教動亂時遺失，再也沒被尋回，否則褚冥漾說甚麼都不會去偷聖水那種次貨。

看著那團金燦燦的神力被包裹進透明的能量水晶，褚冥漾這才心滿意足地把水晶收入懷中，峰迴路轉，還以為下個月又得去挖土了，這顆腦袋還是挺有用的嘛。

勉強分了點目光給骷顱頭，褚冥漾勉為其難的答應讓骷顱頭當他的房客。「你住下吧，記得每個禮拜都得給點神力哈。」

「嘎噠。」空洞眼眶裡的火苗靜靜地凝視對面像偷腥的貓的死靈法師，略為困惑的歪了歪。神力只有擁有神格才能運用，否則只能當作一種輔助能量，還有侷限性，說明白些，神語者權杖上頭的能量水晶就是團強力光明魔法儲存器，自身法力不足時可借用補充，但要用之創造萬物，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但既然這個小死靈法師能用利益驅動，那麼……「嘎噠嘎噠？」

「可以，你要甚麼書？」隨意的應了聲，褚冥漾忍不住又拿出那顆中間蟄伏著一團光的能量水晶，將它拿高慢慢轉動，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隨著轉動切面轉換，映射出不同光芒的水晶，心理樂得開花。

他的研究終於能繼續下去了嘿嘿……

頭骨快速爆出一連串不帶停頓的書名。「嘎噠嘎噠嘎噠嘎噠……嘎噠嘎噠嘎……嘎噠嘎噠嘎噠嘎噠嘎噠……」

「等等等等等……！」轉動水晶的手頓下，褚冥漾聽著嘎噠嘎噠聲中報出了十幾本書，且這個數字還在不停往上疊加不知道盡頭在哪，趕緊把骨頭叫停。

他沒好氣道：「你要這些書做甚麼？大陸歷史就算了，全系魔法啟蒙教材你是要甚麼？還有黑暗時代、混沌神的記載，你是想幹什麼啊？不知道黑暗時代的歷史被光明教摀得死死的嘛，最重要的是混沌神是大陸上都不能提起的神，居然還想找祂的傳說記載，你瘋了啊！」嫌自己一顆骨頭活在世上不正常，想找法子送自己再投胎一次嘛。

「嘎噠嘎噠。」

「我是能弄到，但很危險！」褚冥漾翻了個白眼，他又不是嫌命太長，明知光明教愛面子把歷史掩蓋得跟姑娘的內襟似的，還偏去觸光明教那群傻逼的霉頭、硬扯他內襟。要知道他挑釁都是偷偷來，不敢正面剛。

法師塔那麼脆弱，禁不起聖殿騎士的自殺式攻擊啊！

「嘎噠。」

聽到頭骨附加上去的條件，眼珠子一轉，褚冥漾想也不想的答應。「行，成交。」

果然不能小看不知道被埋在土裡多年的老骨董啊，看看，不只用早被抹除的歷史交換，連神力這種東……

不對啊，為什麼它一個類黑暗魔法造物的不明物種，會有神力這東西？正常來說也該是暗能量精華或者深淵結晶這些一聽就很邪惡的東西才符合它的外型吧？顏色材質再怎麼夢幻，它可都只是顆骷顱頭，完全不像是能和神力這種光明純潔高大上的東西混為一談。

褚冥漾探究的盯著那顆腦袋，靈光一閃，想起被他嗤之以鼻的傳說。

難道……

「那個埋骨的傳聞難道是真的？」光明之地，神骨埋藏之處。這則流言是甚麼時候流傳出來已經不可考，在光明教廷的大力打壓下，原本完整的傳說已經佚失，最終只有這麼一句話流傳到現在。

「嘎……」

不等頭骨回答，褚冥漾隨即自己打消了懷疑。「不，不太可能，光明教那群傻逼再怎麼無法無天假借神的名義胡來，總不可能偽造出神跡。」近年王都大教堂顯靈的神跡，他大部分都去觀摩過，可以確定和他提取神土中殘留的神力、與頭骨給他的神力是同一種。

褚冥漾猜測，這顆腦袋會有神力應該是多年來被埋在神力浸染過的土地，日日夜夜吸收儲存起來的。

也說不定沒有魔核、不消魔能就能驅動的原因，是因為被埋在神土太久了，被神力改造過，才奇葩到能憑著顆腦袋四處趴趴走。

更何況……他以開玩笑的口氣道：「你要是神骨，被埋在那種地方也太慘了吧。」

那兒可是進入光明之地的必經路，埋那地方，不就得經年累月受千萬人踩踏、踐踏，什麼仇什麼怨啊。

「……」骷顱頭眼眶內的火光跳躍了下，可惜褚冥漾沒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