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步。沉。淵。

龐大的法陣中央，一具拆得七零八落的人骨騰空而起，規律地將骨頭拼湊到正確的地方去。

黑幽幽的眼眶中緩緩燃起兩簇熾烈如驕陽的焰火，腳掌踩在地面上，頭骨歪頭望向自己的左手。

那上頭左手食指整跟指節都不見了。

在一邊撐著下巴看骷顱頭把自己給拼裝回去的褚冥漾一見他這舉動，當即解釋起來：「我整條路都挖過了，獨缺那截指骨。」說到這褚冥漾也有些頭痛，左手食指連接著操法者的心臟，更是魔法原源最重要的一條迴路，現在骨頭都找回來了卻獨獨缺了那一段……

「嘎噠。」成功從頭骨進化成骷髏的不名物種擺手，踩著喀啦喀啦的步伐來到小死靈法師跟前，彎下腰，與那雙深淵般的黑色眼珠子對視。

「做什？」褚冥漾挑眉。

「嘎噠嘎噠嘎噠嘎。」

這次的嘎噠聲沒有任何意義，骷髏看著這總惹他生氣的小死靈法師，眼眶裡的魂火閃爍，變幻莫測。

「……」瞇起眼，褚冥漾視線忍不住對焦在那兩簇躍動的火光上，思緒有些飄忽的想著，太近了……骷髏的腦袋離他太僅兩三公分，呼吸間都能感受到從他骨頭表面噴回的氣體。

回過神來，他面無表情的把那顆腦袋推開。

「離我遠點。」

果然無論何時，他都厭惡極了人類的骨頭，怎麼看都有著一股陰森勁，就算眼前這具骷髏的外表顏色很夢幻，也掩蓋不了外型的森然。

「嘎噠嘎噠。」骷髏坐下，細長的手指骨規矩的擺在桌上，一副想長談的姿態。

自從開始完整形體，褚冥漾便發現這骷髏生前肯定不會是甚麼平凡人，至少是貴族階級，平民可養不出貴氣來。再者，褚冥漾曾仔細觀察他身上的小動作發現，有些動作像極了光明神座下聖殿騎士才能訓練出來的習慣，這讓他對這骷髏的來歷是越發好奇。

「嘎噠。」談談。

「談什麼？」骨頭大部分都找回來了，先前報的書名他能弄到的也都放在他面前，褚冥漾可不知這死人骨頭還有甚麼需求。

「嘎噠嘎噠。」等我恢復到一定程度會離開，這段時間會繼續留宿在你這兒。

褚冥漾想了想，反正這骨頭自從出現，前前後後在他這兒也叨擾了兩個多月，延續下去也沒什麼差別。

「可以，記得交神力。」他對於神力的研究到了瓶頸，正需要更大量的神力供應。

「噠。」嗯。

不過聽他說法……褚冥漾上下打良眼前這具骷髏架子，空蕩蕩的只有骨頭，還能看到背後殘餘能量閃爍的法陣，說是能恢復，是恢復到什麼程度？

褚冥漾忍不住問了出來，要知道現如今「復活」魔法，最多也只能將靈魂強硬附加在身體或煉金物品上達成復活。

隨著時間流逝，軀體會腐爛，同時不管使用的軀殼是靈魂原有或奪取來的都將造成靈魂的消耗與損毀，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

所以如今的「復活」魔法，多是被歸類於黑暗系死靈魔法中的一種，至於光明教曾傳出能以光明魔法將人復活，其實也指是場騙局，那種魔法頂多能讓軀殼減少損壞，最終還是得使用死靈系法數強行將靈魂按上去，且由於法術屬性相衝，靈魂的損毀速度還會加快。

光明類復活法術的出現終究是曇花一現。

聽了他的疑問，骷髏定定看著褚冥漾，然後緩緩抬起自己沒少半塊骨頭的右手，指著顴骨上。

「嘎噠。」看這。

「甚麼？」褚冥漾挑眉，湊近了那顆自己看了兩個多月，有時恨得牙癢癢的頭骨。仔細地盯著那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褚冥漾才終於在顴骨上發現了一小塊薄膜。

有點像掀起來的死皮，虛虛的附著在骨頭上，極其不顯眼。他突然手癢的摸了上去，總不會是這骷髏正在上演反骨還童，血肉重新生長吧。

他可從來沒看過爛了的屍體、還爛得只剩骨頭的能回溯回去。

「撕啦——」

……這該死的、令人眼熟的一幕。

「……」褚冥漾錯愕的瞪著手上那塊皮，這麼隨便就撕下來？他下意識的搓了兩下，發現果然像是人皮。

不，不對，不是感嘆好奇這皮的時候。

抬頭看骷髏，褚冥漾發現他眼眶中的火光燃燒盛極，周圍都被魂火給燒黑了。

……這回肯定是氣瘋了。

他迅速站起退後三步，瞪著隨時會有動作的骷髏，手裡捏著刻畫短程傳送陣的魔法石。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天知道這具骨骸會不會發瘋把好不容易裝上的腦袋擰下來揍他。

「忽然想起有事，先走了。」腳下張開傳送法陣，褚冥漾溜得奇快，彷彿骷髏還能從傳送空間終將他拉出來，讓他出來受死。

褚冥漾消失在傳送陣中幾分鐘後，骷髏才像是找回了靈魂，從他那乾脆俐落的跑路動作中回過神來。

「嘎噠……」

「嘎噠嘎噠嘎噠嘎噠嘎噠——」

莫名地，骷髏放聲大笑。

看著早已沒了人的位置，骷髏上前幾步，冰冷的指骨按在褚冥漾曾趴過的桌上，感受上頭的餘溫。

活人的溫度，鮮活的生命，都離他太遠，太遠，可這白目、古靈精怪的小死靈法師卻是有趣得緊，總能讓他平靜如死水的靈魂產生劇烈波動。

眼眶中燃燒的魂火越發旺盛，下一秒，那雙眼空洞的眼眶流出金色的血液，如岩漿熾烈的火紅逐漸凝縮，一雙充斥了亙古恆遠時光的眼珠子填充燼眼眶。

血肉飛快覆蓋上水晶般的骨頭，薄薄的一層，金色血液在上頭奔湧，初顯線條的肌肉每一撕都蘊含著無盡的爆發力，若讓褚冥漾來看，恐會以為是被活剮了，

「唰——」骷髏一招手，一件黑底紋金的長袍落下，覆蓋了整具骨頭，將所有可能外露的地方全數包過在袍下。

拉下兜帽，便連那張長了一半正處於驚悚狀態的臉也遮蓋住了。

前•半神•聖殿騎士長•墮落光明神討伐團團長•現•唯一至高神•神職不明•冰炎，看著自己少了的左手食指，冷哼了聲。

黑袍翻飛。

袍下的血肉仍在增長著，他抬腳毀壞重塑骨頭的法陣，而後頭也不回的走向圖書室。

近萬年了，他還得好好確認，是否還有不該活著的人，存留至今。

褚冥漾一直很氣頭骨那種老骨董的論調。

說什麼暗系魔法最好別常用，用多了就算本是個好人也會被侵襲神智，最終成了無惡不作的惡人。

簡直和光明神那傻逼一樣。

媽的，魔法歷幾年了，還在講這種陳腔濫調。

要不是後來這老古董講古時，說到古魔時代的暗系元素中因為混沌神的神格影響含有混沌混亂元素，暗系法師吸收後有很大機率會被暗系元素中的雜質侵吞神智，最後淪為魁儡。

如今世間再無混沌神，暗系元素便是最原始精純的能量。

或者說，諸神黃昏後，世間元素再也不受神影響，而是由著法則循環生滅。

頭骨那時沒有告訴褚冥漾的是，當年光明神墮落，他的信徒與光明系操法者，是最先的追隨者。有些身不由己，有些盲目跟從，而無論最初是追隨著墮落或被迫無奈，最後皆被混沌給影響了。

頭骨只簡單帶過為何會對暗系操法者有偏見，卻不料褚冥漾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點，他問是誰的魁儡。

當年可不是現在這樣只有一個神祇，聽頭骨科普後，褚冥漾才知古魔時代是連黑暗神都存在的時代，更別說甚麼亡靈神死神的，拉拉雜雜有著一個完整的暗系神明體系。

在這種漫天神祇的情況下，利用一元素侵襲使用該元素的操法者，使之成為魁儡的究竟是誰？要知道在當時，操法者可不分種族的，那些如今淪為童話故事人物的種族，也有一部份因種族園因使用暗系元素，若這些操法者都能成為魁儡，在那個以操法者信眾多寡排列神階的時代，誰有這本事將它們變成失去神智的魁儡？

再想深些，當年的操法者可是處於能進階成為法神、半神的時代，這些人都能淪為魁儡受人操控，那麼，那些暗系神系的神祇，是否還是清醒的？

簡直是細思極恐。

對於這點，頭骨沉默許久。

就再褚冥漾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頭骨意外的說了一個神名：混沌神。

被整片大陸列為禁忌的神名。

連頭骨都諱莫如深的存在。

傳聞是創造這片大陸、這個世界的遠古神明。甚至在一些遺跡中還能找到混沌神是中神之父/母的記載，在頭骨斷斷續續遮遮掩掩的敘述中，造成諸神黃昏，世界差點因他毀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