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不斷下沉,整個人彷彿置身於黑暗無邊的深海中,使手腳無法掙脫的黏稠液體包覆軀殼。冰炎不知自己沉下去多久了,意識逐漸模糊。
再度恢復意識,只覺頭痛難擋,更令人煩躁的是耳邊揮之不去的聲音。
嘈雜。
紛亂。
幼童尖銳刺耳的尖叫不時炸開,嘰嘰喳喳的童聲宛如一群啾啾喊餓的小雞崽。興奮的笑聲,嚎啕的哭聲,威脅告老師的吼叫,冰炎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群人類麻瓜幼童圍繞著。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張開,緊握,軟趴趴的沒什麼力氣,是雙屬於幼童的手。更下方的雙腳踩著雙明顯不屬於他風格的鞋子,每踩一步後跟都會發出七彩絢爛光芒,很明顯的,他縮水了,就是不知道外表是否依舊。
快速的找了個養蓮花的大缸,三步併作兩步踩上裝飾用的石磚,冰炎趴在水缸邊緣藉著倒影看看自己的模樣。當水面映出模糊的小臉時,他大大的鬆了口氣,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用這模樣,褚冥漾應該不會排斥才對。
「冰炎,你要玩假面騎士嗎?」忽地,身邊竄出個流著鼻涕的小男生,拉著他的衣角詢問他要不要玩遊戲,身後還跟著幾個應該是同伴的小孩子,手上基本都拿著個模樣怪異的塑膠武器。
——無關路人能溝通。
他迅速抓住重點,沒理會小孩的詢問,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問:「褚在哪?」
「誰?」小孩歪頭。
「褚冥漾。」
「褚冥漾……漾……漾漾?」思索了會,陌生的小孩才明白他想找的是誰,可下一秒表情順邊變得嫌惡起來。「你找他做甚麼?媽媽不是說不要跟他玩嗎,他很奇怪的!你也要離他遠一點才是啊。」
「什麼奇怪?」他問道。如今情況未明,在可溝通的條件下他得得到更多情報才行。進入夢境前,那袍籍說夢境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也不知是什麼情況,說不定比現實中褚冥漾自我詛咒還嚴重。
「和他在一起會倒楣的!」小孩振振有詞,並開始左一句右一句的舉例。
「對!我媽媽也讓我離他遠一點,說他身上也髒東西,會帶賽別人的!」
「上次我和他玩流滑梯,然後大象鼻子就斷了,我的小腿還受傷了呢。」
「我也是我也是!之前在球池他進來,我就被扁掉的球球劃傷腳腳和手收了!媽媽還說要帶我去廟裡驅邪收驚。」
「還有還有,盪鞦韆的時候一邊斷掉了,他飛出去,我也被鞦韆的椅子砸到。」
小孩子們嘰嘰喳喳訴說著由褚冥漾引起的各種事故,這些孩子一個個說得特別委屈,彷彿遭遇了什麼天大的災難。可冰炎卻想到這些事故的中心:褚冥漾,他肯定不像這幾個孩子,只受到小劃傷擦傷。
「那他怎麼樣了?」
「他啊……」小孩老氣橫秋地擺手。「老師說他受傷住院了,我們已經好久沒看到他啦。」
西瓜頭小男孩點頭如搗蒜的附和。「對對,上次書櫃忽然倒下來他被壓到,已經住院很久了。」
「我媽媽說他媽媽應該帶他去廟廟拜拜的,太奇怪了。」
「你們亂說,我剛剛看到他了。」瞅見這兒圍了一大群人,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湊過來。
「甚麼?」
「老師說他康復回來上學了啦。」小女孩撇嘴,這些人都不好好關心同學。
「他在哪?」一聽有褚冥漾消息,冰炎焦急地推開眼前人群,跑到小女孩跟前。
「漾漾嗎?」女孩歪頭。
「嗯。」
「我剛剛在跳跳床那邊看到他了。」
「多謝。」
扔下身後那群NPC,冰炎一路找人問過去,迅速得到褚冥漾的位置所在。
「你們……你們不要跳了!」矮冬瓜褚冥漾抱著彈跳床靠近出口的位置,滿臉驚恐地對著身後那群調皮搗蛋的小同學喊道。
「哈哈哈!才不!這樣才好玩!」
「膽小鬼漾漾!」
「快!大家跳用力點,把膽小鬼抖下去!」
「不要!不要這樣!你們別玩了!讓我下去!」褚冥漾嚇得大哭,緊緊抱著那跟著彈跳床搖晃的柱子不撒手,就怕手一鬆自己就會掉出去,摔得頭破血流。
而從冰炎的角度看,卻發現彈跳床上壓根不是什麼正常的NPC小朋友,而是一個個臉上咧著僵硬笑容的黑影,他們上下跳動著,將那張不堪重負的彈跳床弄得嘎吱嘎吱響。在他趕到將褚冥漾救下前,離褚冥漾最近的黑影彷彿見到他的來到,朝他的方向露出一個怪異邪惡的笑容,接著伸出骨瘦如柴的黑爪,將哇哇大哭的豆丁褚冥漾推下彈跳床。
「褚!」冰炎驚怒交加的控制著自己的短腿飛奔過去,可惜來不及了,褚冥漾在離他一公尺處,將自己的腦漿給摔出來。
「啊!快叫老師!」
「漾漾受傷了!」
「漾漾又受傷了!」
「老師呢?!」
黑影們焦急的跳下彈簧床,如複讀機似的喊著「褚冥漾受傷了」,「快叫老師來」。怪異的是當他們圍在褚冥漾身邊時,又一個個的恢復正常孩童的外觀,只是臉上的表情僵硬如蠟像,看著滲人不已。
冰炎推開那些明顯不屬於正常範疇的NPC小孩,顫抖著響將褚冥漾抱起,然而手指還未碰觸到對方,褚冥漾癱軟在地上沒有聲息的身體瞬間畫碎片,消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幾個圍繞著他的詭異小孩。
紛亂嘈雜的孩童玩鬧聲,再次將他包圍。
強忍住恐慌,冰炎按耐住心臟的鈍痛,從地上爬起。夢境還沒結束,他還站在這,代表褚冥漾仍未離開。
抓住一個過來找他玩扮家家酒的小女孩,冰炎問:「漾漾在哪?」
「漾漾在玩翹翹板。」小女孩回答,抓著他的手想將他拖去樹下玩家家酒。
冰炎乾脆的甩掉他,又一路問過去。路上不斷有小朋友上前試圖攔住他去玩各種各樣的遊樂設施,有些甚至出動好幾個想將他強硬帶過去,幸好這幾個孩子和他一樣武力值都控制在同個水平,他能憑藉技巧將人甩掉。
找到翹翹板,冰炎來不及和褚冥漾接觸,前幾分鐘的畫面再度上演。這回,他被忽然跳上另一邊翹翹板的孩子彈開掉在地上,緊接著隔壁那做翹翹辦落下,正好壓斷他纖細脆弱的脖頸。
對著這些明明充斥童趣卻染上血腥的遊樂設施,冰炎不知該如何做想。就先前的彈跳床來說,根本不該在沒有大人陪同的情況下任一群孩子肆意玩鬧,眼前的翹翹板也格外異常,怎麼也不該是這般簡陋設計,隨便一個孩子跳上去就能將另一邊的震下。冰炎曾在原世界公園看過正常版翹翹板,都是加了保護措施,起伏程度唯有站在上頭使勁跳才會明顯些。
他走上前想觸摸褚冥漾,手指還沒碰到,人又不見了。
「漾漾在哪?」再次抓過一個小孩詢問。
「漾漾去玩盪鞦韆了。」小孩指向不遠處的鞦韆。
在他目光挪過去的下一秒,褚冥漾哭著被身後的黑影推到最高處,直線飛了出去,最後落到樹上,被樹枝穿透。
冰炎疾步跑過去,站在樹下看著樹上的小身影。瞳孔放大,表情維持著驚恐,四肢、胸口、肚子都被樹枝穿透,身體偶爾抽搐兩下,沒多久便完全失去生命跡象。
一滴溫熱的血液從樹梢低落,砸在他臉頰上綻放一朵血腥的花,他盯著那張稚嫩的臉孔,胸口的疼痛愈發難忍。
褚冥漾再次化為無數碎片從他面前消失。
樹枝間的碎肉、流淌的鮮血同樣化為泡沫,找不出一絲痕跡,除卻他臉上那朵逐漸轉為冰涼的血花。
接下來,他在這座學校中東奔西跑,循著褚冥漾的蹤跡而去,並總在最後時刻,見證他的死亡。
一整天下來,冰炎整個人都麻木了,親眼見證自己愛慕之人在自己眼前以各種荒誕的方式逝去,而他卻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發生。
僅存的理智告訴他這只是場夢,可外頭褚冥漾的身體機能卻不斷下降著,他由衷懷疑是這夢裡的無數次死亡,造成他的身體跟著衰弱。在褚冥漾兩光的能力下,這種猜測有很大的可能性發生,或許是雕像造成,也或許褚冥漾的能力在裏頭發揮作用了,誰知道呢?
他只想知道究竟有什麼方法能阻止褚冥漾在夢中繼續吞便當。
在他如今只有一副弱小的孩童身體情況下。
很快地來到放學時間。
小朋友們一一被家長接走,無論是那些正常的NPC或黑影們。
校園變得空蕩蕩,只剩褚冥漾自己一個坐在完好如初的鞦韆上,偶爾梯個腳,小幅度的擺盪著。
沒有老師出現,沒有大人陪同。
不,應該說,這一整天的鬧劇,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大人出現,小孩們喊著叫老師、或嚷嚷老師說無數次,然而,這些孩子口中的老師從沒出現。
冰炎緩步上前,在距離褚冥漾三公尺時略有些遲疑,他怕自己靠近了,褚冥漾又會二話不說被塞便當。
幸好,在他距離一公尺時,甚麼也沒有發生。
似乎是發現地上的影子不同,褚冥漾抬起頭,看到背對著夕陽,在逆光中有些橋不清面容的孩子。踟躕半晌,他鼓起勇氣問道:「你是誰?」好像在哪裡看過。聲音軟糯,心中的想法隨之傳到冰炎腦海中。
——可以聽見心音。
「……」在發現這一點後,赭紅色的眸色加深,裡頭彷彿暗藏漩渦,隨時能將穰拖入深海中。冰炎不知是入夢之人都能聽見心音,或者進入的人是他,褚冥漾潛意識中還記得自己被監聽過,這才開放權限。
「……」發現身前的小孩好一會沒有回應,褚豆丁沮喪地垂下小腦袋。果然不願意跟我說話……我這麼衰,家長都不願意小朋友跟我玩的。
校園裡靜悄悄的,與先前沒有停頓的嘰嘰喳喳聲形成強烈對比。
然而那些看似歡樂的嘻笑玩鬧中,褚冥漾不是被強迫著玩他不喜歡的設施,就是站在旁邊被誤傷到。
他就這麼孜孜不倦地上趕著被花式欺負,亦或者作為旁觀者花樣領便當。
冰炎一整天觀察下來,這些作為指路的正常NPC或在傷害後才有面孔的黑影孩子們皆有著屬於自己的小圈圈,這些圈子有交疊,也有敵視,在這小小的校園上演著低齡八點檔,然,這數不清的圈子外,總站著一個艷羨看著的褚冥漾。
腦袋轉過一系列總結,冰炎眼眸有些暗沉,他想褚冥漾究竟想表達甚麼,這場夢才會有這些令人心疼的設定。
「……」他怎麼還不走,不怕被我傳染受傷嗎?褚冥漾踢著腳想著,垂著腦袋瓜,他人無法瞧見的角度下,那張小臉哭了似的難看。
「你的家長在哪?」聽聽褚冥漾帶著哭腔的疑問,冰炎勉強拉回思緒。他左右看看,遲遲沒見著白鈴慈來接孩子。
「媽媽要買菜,等等才會來。」得到小朋友的回應,褚冥漾瞬間抬起腦袋,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笑容都明媚了幾分。明明冰炎忽略上一個問題沒有回答他,可小孩好似只要得到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回應,整個人生都亮起來了。
冰炎低頭,對上小孩仰著腦袋看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珠子彷若盛滿了整片星空。
「你的家長呢?」聲音裡有著隱藏不了的雀躍。
「他……他們有事,晚點才會來。」
「這樣喔。」小孩理解的點點腦袋。
「嘩——」
「你別跑!」
「笨蛋才停下來!略略略〜」
不遠的花壇忽地多了棟組合屋教室,裏頭有幾個小孩嘻笑玩鬧著,一整天都沒見人影的老師站在組合屋門口的小徑旁朝他招手,叫他進去等家長。
「……」褚冥漾轉頭看了眼教室,又看看他,小臉瞬間黯淡了。頹喪地看著地面,腦袋裡想著冰炎一定會進去的。
他不敢進去,老師沒招他進去,他就不過去礙老師的眼了。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知道這個剛畢業的新老師是不喜歡他的,很多地方或遊戲他都不允許他加入,說怕他受傷什麼的。
像等家長,就從沒叫他進屋等過。
……褚冥漾歪歪腦袋,他想老師是怕組合屋塌了吧,上次的小木屋先是失火,然後在家長會時莫名其妙塌陷壓到了在裡面參觀的家長,新老師在裏頭受了點輕傷,這才這樣的。
在給新老師找不喜歡他無視他的藉口時,一道小小的反駁同時間傳到冰炎腦中。
但是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小木屋塌掉的時候,我也受傷了啊,醫生說肋骨斷了兩根,差點差到臟器,腿也斷了。
不是我把木屋弄壞的,不是我,媽媽也說是意外,但是……
老師好像堅定認為是我害的。
老師不懈的規勸冰炎進屋等,可對方卻遲遲沒有動作。
「你不進去教室嗎?」和我待在一起會倒楣的,還是快點進教室,離遠遠一點才好。發現身邊的小朋友沒有絲毫過去的舉動,褚冥漾忍不住問。
「不。」冰炎氣得臉發黑,怎麼會有這種老師?他不知道這是真實發生過,或褚冥漾製造出來的夢境,然無論是哪個,都讓他心疼不已。就算是造出來的夢,都抹除不了,這麼小的孩子被迫接收到這些不該加註於他身上的嫌惡。
而他就算明知不是自己的錯,卻已經下意識地將這一切都歸咎在自己身上。
不喜歡他,討厭他,排斥他,這些人會這樣,這都是自己造成的,要是他不是這種事故體質,就不會老受傷,還害得身邊的人受罪了。
——都是我害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老是受傷,媽媽才會時不時請假送我去醫院,被老闆罵,如果不是因為我,爸爸不會為了賺多一點錢每天都出差,一天到晚不見人影,如果不是我,媽媽不會辭掉工作,就為了多在醫院陪我、照顧我。
如果不是因為我這樣……
「他」說得對。
如果我不在,我死掉的話,大家都會幸福的。
「吱呀——」鞦韆架忽地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冰炎抬頭,看到靠褚冥漾那邊的橫行鐵條與旁邊A型支架出現道道裂痕。
在鞦韆架垮下來前,他上前按住褚冥漾幼小的肩膀。
「我陪你等家長。」
斷裂停止了,鞦韆架緩緩恢復原樣,褚冥漾抬起頭,對眼前這個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小朋友嶄露一個燦爛笑容。「謝謝你,你人真好。」
沒有人願意陪我的,這個小朋友人真好。